你若如猫(中)

来自沙龙国际(www.u148.net)     Ver V   “那么,泰,”蛇夫并没有扭过头看着我,他兀自晃动着杯子中的啤酒,冰块和酒杯相互碰撞,发出如若零钱倾倒一般的声音。“你的意思是,你估计错误了?”   “可以那么说吧,”我学着蛇夫的样子晃悠杯子,透过啫喱黄色的液体映照出酒保先生修长的修身马甲。酒保先生有着细长瘦削的双手,我担保那是即使是魔术师抑或钢琴家抑或小偷头头之类的人也会倾羡的手指,完美臻至利落了然,如同不与任何外物私自勾连的灵魂一样。“我一直认为猫是人类与人类相处的教科书,可以说猫代表了世界上最难缠的性格,那时候虽然我已经有过心理准备要为此放弃什么东西来体谅它满足它,但是我并不知道应该做到什么地步,甚至也不知道哪一边会更加重要一些,面对什么事情我应该偏向梅果抑或其他,这些当时我统统不知道,统统很茫然。”   “所以仅凭估计?也难怪。”蛇夫扭过头来瞥了我一眼。   “谁有办法,我十年前才九岁而已。”我饮尽杯中的液体,在冰块上仿佛能看见梅果的头的倒影,我已经不是当年的我了。   随着梅果的长大我必须学着和这只猫相处,如同我持续了十年的想法,猫是人类甚至可以是一切生物存活的指导手册,因为它们过分骄矜自满过分自爱过分自由,所以能安抚一只猫的灵魂是一个人能做到的人格的重大升格,有些事情自出生开始即不能依靠常理解释,所以也不能依靠常理来回答可以做到什么程度。我对这只猫有类似宠溺的情感,更甚自此以后我对所有骄矜自满自爱自由的人都有近乎宠溺的情感,蛇夫很久以前就说,我身上有一种异样的血液,那是天生就喜欢被人欺负资质。自然我不会相信,我懂得保护自己,我知道怎么做才能让自己获得利益,我又不是傻子傻子都不会成天疯跑着追求受虐如饮玉液琼浆。   “但是你执行的不好,泰。”蛇夫还是很久以前就告诉过我,“让你舍身炸碉堡或许难一些,但是让你给小猫献血绝对不是难事。”   而我说不清。   梅果性格上面的确有着烦人的地方,说实话我供养它将近一年的吃穿住宿却从来不觉得这家伙有可爱的地方,别人看到长毛毛会觉得萌,看到它蜷成一团会觉得萌,看到它仰面躺着会觉得萌。可是我感觉不到,我大概每天要看到数十次它蜷成一团数十次它仰面躺着永远都是长毛毛的身体,可是我从来都不觉得有什么尤其可爱的地方,它就应该是那个样子的,它本来就会是那个样子的,它从来没有为了让你觉得可爱而做出什么动作卖弄灵魂。那家伙不是我的宠物我根本就没想过这样,我们才是它的宠物,那时我由衷地如此感觉到,我们用五大湖牛肉味的猫饼干好吃好喝地养活它,换来的是它以停留于此表现出的中肯。   “尽管如此它还是跑了是吧。”蛇夫看着酒保先生瘦弱的颧骨,随后默不作声。我点点头。   总之梅果的骄纵与日俱增,一次又一次挑战着祖母的底线,阿泰你他娘的给我管好你的小猫要不我给你炖了它,祖母那时候每天如此声称,我那时总是诚惶诚恐地带它逃离案发现场,然后把它推倒的竹竿扶起,给它踩塌的指甲花换一个花盆,喂给被它抓伤的隔壁院的黑狗一根骨头什么的,我所尊敬的这位主上大人完全没有忏悔的意思,它做的无非就是在自己的领地里面南征北战征服异端叫嚣东西南北,然后到点该吃饭吃饭该喝水喝水,完全没有自己应该低头反思一会儿为被自己挠死的鸽子默哀一下什么的趋势,祖母有时候很头疼有无可奈何。“大白猫要是在就好了,”祖母总说,“我宁可让大白猫带着它一起抓烟筒。”   但是梅果完全不理会祖母的感受,尽管梅果和祖母很亲近但是感觉那亲近形同虚设,那是建立在喂养关系之上的美好友谊,并没有本着互让互谅的原则。梅果从来没有想着祖母会怎么想会以什么样的蹒跚步伐一点一点挪到隔壁院子里面考察梅果抓死的小鸽子尸体然后道歉,我祖母那时已经是接近七十岁的老人了而梅果已经是只体形逐渐壮硕的大猫了,所有的正义都会偏向祖母这边连我也不例外,它,它已经不是那个羸弱的需要我一直照顾的家伙了。   “默然的阿泰火山爆发了。”蛇夫是这么形容的。   梅果的魔爪频频从院子里伸向家里面,梅果有独自一人战斗一下午撕咬抓挠破坏了家里面所有枕头的记录,话说如果是羽毛的枕头说不定这个场面还是有一些梦幻的,可是面对满床逆流成河的荞麦皮以及中间游动的小白球,祖母真的欲哭无泪一般。祖母那时候一个人凭着花眼稔针缝枕头,用小小的簸箕向枕头套里面灌进荞麦皮,我在一边看着我突然觉得略微哽咽说不出话来,小白球在一边悠然自得地吃饭喝水打嗝舔自己,我觉得我不能再这么做了。   过了一段时间,梅果第二次侵犯家里面的***,上一次的战绩是梅果强大的磨爪子欲望战胜了***的表面,它从***一头开了洞钻进去从另一头开了洞钻出来了,世界上能穿***的猫只有两只一只是梅果另一只是有通行圈的哆啦A梦,天知道最后祖父怎么修好的这东西。午饭过后收拾桌子的祖母发现吃饱喝足的梅果又正在向凄惨的***发起第二轮进攻于是火急火燎地叫我,阿泰你把这小兔崽子赶紧给我带走快点的快啊!   不敢大意,我迅速抱起梅果,正陷在酣战之中的梅果显然不清楚自己面临着什么反而相当恼怒地回身抓了我一下,手臂上迅速留下红色的痕迹。   祖母气不过,“把这小王八蛋的指甲剪了的!”   其实也不是全无道理,祖母没有让我连它的牙一起拔了就说明祖母对它还有感情,加上我也气急,我拿着桌子上的筷子对着它的白爪子敲了一下。   “你用力了么,当时。”蛇夫语气里面有着暗涌的轻蔑。   “不至于吧,”我拿起吧台上面小研钵里面放着的炸腰果,放在光滑的黑色大理石台面上两指一弹,腰果沿着台面做近似匀减速直线运动,撞击在蛇夫的绿色嘉士伯啤酒瓶上面之后巧妙地被弹开,“大概就是这么大的力气。”蛇夫耸耸肩。   但是梅果好像受到了惊吓,它估计没想到我会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我抓着它的一只爪子,是左还是右呢,那时候已经全然不清楚了,如同牵牛花颠倒的螺旋顺序,顺时针逆时针都有何不可?我想,我按着它肉肉的脚垫,用裁衣用的小剪刀剪掉乳白色的小指甲,可是在换另一只爪子的时候,梅果忽然挣扎着用完好的爪子看起来用尽全力抓在我的胳膊上,手臂上一深一浅的伤痕交错存在鲜明晃眼,随后那家伙,那家伙集尽全身的力气,无比悲愤又无比委屈地看着我,然后义无反顾地跳上房顶跳出院子,然后它再也没有出现过,2003年冬天,距现在差不多整整十年。   我和祖母失去了梅果,那时候它还没有名字,它在我家里面度过了一生最开始也最早的九个月,然后失去了一只爪子的指甲,开始独自在如梦初醒的残忍世界里面浮沉。祖母一周后摔碎了食碗和水碗。蛇夫说我说这话的时候,像极了一个遍布刀疤的老江湖。   Ver VI   蛇夫是我的初中同学,是我前些年最好的玩伴,其实蛇夫是昵称,阿泰也是昵称,代表着黄道第十三宫和所谓的牛郎星。说实话蛇夫座是一个和你常常听说的瓜分一年的十二黄道星宫平起平坐的星座。蛇夫那时候跟我说蛇夫的一只脚踏入黄道圈,隔壁的天蝎座一只大钳子放进了黄道圈,思忖再三西方人要了跟龙虾长得更加接近的天蝎。蛇夫只能在人们所敬仰的黄道边缘孤独地舞弄着手中的大蛇。“起名字要有代表意,”蛇夫从前和我说,“蛇夫代表的意思是隐匿,是不祥,是孤独,就好像牛郎星是一颗永远接近不了织女星的天体。”   大概就是这样,蛇夫注定孤独而我注定孤独一生,孤独的人总是互为知音至少更容易互为知音一些,我那时以及现在均和蛇夫无话不说,尽管现在我们不总能见上面。   我和他谈过很多东西,谈黄道十二宫,谈甲壳虫乐队,谈《夜巡》和伦勃朗的糜烂生活,傻气!蛇夫那时候总这样说伦勃朗,伦勃朗藉由着荷兰海上马车夫的黄金年代却花天酒地和保姆私通被时代所不齿,殊不知那时候他震惊寰宇的画作可以通过全球任意一条河道流传到国外让自己赚个盆满钵盈,傻气!我问蛇夫,你要是他的话你赚个盆满钵盈之后你想怎么做,他定定地看着我然后说那以后我再和女佣私通也不迟啊。   过了一段时间他说其实他蛮喜欢伦勃朗,伦勃朗总是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画画以及私通,他有一副作品叫作《夜巡》(实际画的却是白天)里面光线阴影搭配得举世无双,然后他拿给画作里面的原型人物看的时候,那一队火枪手的气愤简直比火枪还厉害,凭什么画得他那么白我那么黑?我们都是花了一样多的钱的!伦勃朗对他们说,你们这些世人三百年以后大概会理解我的作品的,翻译成现代语言,大概的意思就是我去年买了个包。   “你大概过三百年也会被理解的。”我那时候这么和蛇夫说。   我们聊悲惨世界的故事,盗贼他偷走,修道士说NO;聊各式各样的游戏人物,聊彼此接近的英雄。我给他讲我喜欢的女孩子的一切,我说我记得那会还是一个冬天,我在课堂上看着人家站起来羞赧地朗读课文,伸手绾起耳边的头发掖藏在耳后,露出小而透明如若蝉翼的耳朵。   天质自森森,孤高几百寻。 凌霄不屈己,得地本虚心。 岁老根弥壮,阳骄叶更阴。 明时思解愠,愿斫五弦琴。   蛇夫笑着说我是变态有这种奇怪的癖好,我说管它呢变态就变态吧有什么我是铆足了劲喜欢那句话。明时思解愠,愿斫五弦琴。妹子的声音好像五弦琴一样。   “你大概过三百年会被妹子喜欢的。”蛇夫同样笑我。   总之就是这种混乱的对话,我和蛇夫无话不谈至少什么都可以说,蛇夫是我唯一的作为男性的朋友,如果还有人称得上朋友的话。和女孩子的关系很容易尴尬你不得不随时防微杜渐杞人忧天,明时思解愠。   我把蛇夫叫出来是最近的事情,蛇夫看上去没什么变化甚至比两年以前还要年轻,如果年轻人有必要讨论年轻的话,我在吧台附近坐着,看着蛇夫从黄色射线灯照着的门口进来,门扇上“Welcome”的字样上方的铃铛呤呤作响,我招手让蛇夫过来。   蛇夫上身穿着蓝绿色的厚短袖衬衣下身穿着有白色瘢痕的长牛仔裤,随身背着单肩包上面写着某岛国着名电器品牌的英文,看样子里面是单反相机,旁边插着两包绿茶味的纸巾。我和蛇夫见面必然会少很多寒暄,蛇夫走到我身边的座位旋转吧台椅坐下,小心翼翼地摆放好他的相机,然后扭过头问我:   “最近还好?”我点头。   “妹子的事?”我摇头,伙计真的无能为力了。   他叹了口气,像是对我表示了极大的遗憾和失望,然后问我,   “还喜欢耳朵么?”   我坚定不移地点头,“我说你怎么这么在意耳朵的事情。”   “没什么,就是觉得……很奇特。”我能看出来蛇夫在仔细地斟酌词句。   “有一种理论说,耳朵是外界和脑髓之间的通路,”我给蛇夫解释,“有些耳朵有灵性,它们可以展现一种非凡的魅力,它们可以让别人有那种受到精彩非凡吸引的感觉。”我一边说一边观察蛇夫,“《寻羊历险记》,小时候看的书。”   “完了?”蛇夫在我说话的时候一直从小研钵里面取炸好的腰果和花生吃,待我说完之后他停下了,“说吧到底找我有什么事情,妹子还是其他?”   “或许会都有吧,我说不清。”   “那好,那我洗耳恭听。”蛇夫向酒保叫了两瓶嘉士伯。老酒保先生手指极其纤细而有风度,像是沾染酝酿了盛大的流年。   “怎么说呢,我只是有点不知所措,”我有略微的失语,当时似乎有人用手机放着五月天的歌,“我形容不了,大概……一思念就撕裂灵魂。”
Ver VII   严格意义上来说我和祖母,并不能算作失去了梅果,梅果本身就是猫,猫便只属于自己而不属于任何人,这我一直都很清楚,我和祖母相对于梅果应该算作什么,我想,大概也只是一个平素猫生之中的驿馆,是一个猫大侠浪迹江湖踏破红尘之中的客栈。我们大概从来没想着束缚梅果,挽留梅果,我们有着极其不稳定但是在某一时间段里面趋于平和的关系,这很奇妙,也很难以让人相信。   总之梅果已经不在了,梅果已经被我们抛弃——或者说梅果抛弃了我们而独自离开了,走进一个没有猫饼干,没有纸箱子,没有母亲,没有指甲的江湖。梅果大概会比我在真正的江湖里面更加如鱼得水,蛇夫这么对我说,它有着我没有的品质——蒙受委屈然后高傲地离开,而我不行,我会缠绵悱恻生离死别一般,如同一只凄艳诡谲的禽兽。   我和祖母静默了一段日子,祖母在一边点着油灯缝纫着枕头,用小小的簸箕往中间灌注着新买来的荞麦皮,我在一边帮她在昏黄的灯光下面稔着针。我问祖母为哪门子不开电灯非要用这破玩意,祖母说这样她能想起自己小时候的样子来,幽暗的灯光下自己穿针引线的样子,很有自己母亲的感觉。   隔了一会祖母忽然抬起头说,阿泰啊你说那小猫没有一只爪子能活么。   能活的指甲过几天就长出来了那还算个事,我和祖母说。   祖母老长老长的叹气,浮动的灯雾弥散着似乎被吹飞变得很凌乱。   “那家伙其实挺可怜的,连个妈也没有。”   “不至于的奶奶真的,”我和祖母说,“那家伙是只猫啊它什么不能吃怎么着不能活下去啊。”   “不一样的,”祖母摇摇头,“真的不一样的,兔崽子你啊没有过没有妈的经历,那种困难不是你能想象的,而且它甚至都不知道这个事实。它没有作为指导的东西啊,”   “它不是猫,它只是它自己,一辈子都是。”祖母定定地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哎阿泰,你觉得咱们,是不是做错什么事了。”   我还是什么都没法说。   萤火虫和飞蛾都可以追逐油灯微弱的灯火,你呢梅果,你要追逐什么呢?   我看出祖母有些略微后悔,的确我在那以后也后悔过一段时间,诚然我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我施行了我应做的惩罚传授了我应做的教育我觉得我并不亏欠谁委屈谁,我执行了正义执行了真理这无可置疑,但是我依旧可怜它怀念它,甚至为它的一生感到不幸。我不知道梅果会怎么样,会活着还是会死去,会不会浸染风寒会不会被大狗欺负会不会在大雨之下湿漉漉的仰止胁息,我只觉得它那时候依赖我依赖祖母依赖那已然破碎的食碗,我们是它的希冀是它的光芒是它的生死相依不管它是否那么觉得,没有我们它会死这我坚信不疑说不定它自己都坚信不疑,但是正相反它背弃了生命的呼吁而逃走了再没有依赖我们,我想象不出来那么微弱的身体里面如何贮藏着如此坚定的心。反倒是我们,既然作为光线,既然选择照耀它,为什么不能继续容忍这家伙,不能再做的更多些呢?凭借别人的需要而喧嚣肆意,我们是不是做的过于……过于不近风情了?   “我们是不是做错什么事情了?”祖母说。   “你只是不能很好地执行。”蛇夫说。   我大概想当上帝,我和蛇夫说,我不知道但是我大概想成为上帝,但是我太自私了,上帝怎么会不能原谅一个恣意妄为的魂灵?   “猫就是猫,猫不能那么依靠那么甜腻,猫活得自由且孤僻,猫就是猫。”我和蛇夫讲。   “嗳,泰,我觉得你真是天才。”   “嗯?”   “给一只猫起名字叫猫,本来就是一件传奇的事情。”阿泰说,“你大概学会了,给任何一个名字寄托与其相当的意义。”   祖母不知道怎么样,只是我自己一周以后便开始后悔开始自责开始骂我自己是王八蛋,其实想想原则的存在无非是一条底线为了让人有时候会逾越过去然后受到警醒,你可以把原则建立在任何一个高度那都无所谓,而我,我为了坚持那些原则,大概失去了一条很好的生命。我看着那煤窟,那煤窟不愠不火自有温存的存在着,只是少了很多生命,像是残年的风褛,简直一模一样。   Ver VIII   “那么后来呢,你没有去寻找么?”蛇夫倒满酒,“你的女朋友。”   “女你大爷,”我说,“不过没法寻找吧,毕竟那是猫不是人甚至连狗都不是,你见过那么多贴在电线杆子上面的寻人启事寻狗启事,可是你见过一张寻猫启事么,一次也不会有。大概人们都有那个共识,狗是认同这个环境认同这个家的,而猫不行,猫不会认同任何一个家,猫永远都是孑然一身的。”   “你觉得它活下去的可能有多大?”蛇夫微微蹙起嘴角,像是在笑,“实话实说。”   “一点都没有,”我摇摇头,“别说它缺了一只爪子,就是它再长出来两只爪子加上一对翅膀,它也不可能在一礼拜里面学会捕食和栖居,而饿一礼拜的话绝逼饿死了那都不用讨论。”“没办法,”我叹气,“是我们给它强加了那种生活模式,最终导致它活不下去的责任应该在我。”   “会不会被什么流浪的乞丐捉住炸了吃了?”   我笑了笑,不置可否。   “说实话我觉得你活得不高兴。”蛇夫说。   我点点头。哪有什么可以让我高兴的事情呢?生活是只有幼年如此艰辛还是一直都是?小时候我一直充满疑惑,现在我成年了,我终于可以坚定地说,一直都是这样。   蛇夫打开自己的挎包,拿出单反相机给我看,我一张一张地翻阅那些照片,和其他人不同,蛇夫的确去了不少地方,在不少天高地远的地方拍摄了照片留下了自己作为孤独执杖者的痕迹,只是很少有照片有壮美瑰丽的景点,相反,其中包含的最为寻常的元素是人,是各色各样的人,他们或单或众,脸色黑红或者深黄,朴素简单不谙世事,但是他们无一不快乐无一不高兴无一不舒展笑脸,那是一见便可让人欢愉,却不能做任何描摹与阐述的摄影。   “我这些日子大概去了很多地方,”蛇夫独自一边喝酒一边说,“柬埔寨,尼泊尔,印度,蒙古等等,都是旅行线路上面人气很低的地方,但我不在乎,我只是想一个人停驻,摄影,仅此而已。在那些地方我认识了很多性格淳朴的居民,有的勉强能交流有的则全然语言不通。对他们来说外面的世界是什么呢?是零,可以说什么都不是纵使不存在也不要紧,他们没有走出那个微小世界的自觉性和积极性。但是你也看见了,纵使生活条件很落后自然环境很恶劣,他们都相当的快乐相当的热爱生活,而这是我们这些如此优渥着生活的人们所惊异且难以相信的。”   “我回来之后给不少人看过这些照片,很悲哀的是他们都把这些人的微笑这些人的快乐理解成一种无知一种低姿态的满足。出身边缘眼光短浅的人是很容易满足的,这些人觉得自己不快乐自己有所发愁是自己高贵的证明,是自己进化程度更有纵深的直接支持。放***屁!说真的这相机要是再便宜点我都想当时摔到他们脸上去。真的我能感觉出来,那些人的确有无知有粗鄙的一面,这很现实,但是这些东西带给他们的还有好事,就是他们更容易相信什么东西,更容易动感情,更容易把什么东西作为敬仰作为圣明,就是这个意思。”   “我大概能理解,”我接过蛇夫的话,“的确这些自然条件之下的原始居民们更容易相信神明更容易与人友好不设防备,这些品质一度被我们理解为一种迷信但是那不失为一种情感的自然流露。能算作生活利益的东西对他们来说其实是相当稀少的,他们是在循情感而活。”   “情感舒适,”蛇夫点了点头,“我记得原来我和你说,我注定要孤独而你注定要孤独一生了,现在想想我觉得那太恐怖了太残忍了,真的你都不知道没有陪伴有多可怕。那些人们有的有配偶有的有子孙,小孩子们有自己最好的玩伴正当年的少年也有自己爱慕的人,甚至我有一次在内蒙看到那些游客从吉普车上跳下来扑在草原上哭喊我回来了,我那时候理解不了那是怎样的感觉不过现在我大概很真切了,整个草原整个大地亦是他们的陪伴。醒醒吧孩子真的我们是人我们不是其他我们不是膺于梦想不问世事的机器,没有别人我们真的做不成任何事情,真的是任何事情。”   我静默了好久。   “走吧阿泰,走吧。”蛇夫拎起挎包出了门,我付了钱给酒保先生,然后跟在后面。   蛇夫在仰望着天空等我,我问他:   “能看见什么?蛇夫座还是牛郎星?”   “能看见个鸟,大夏天的居然弄得一颗星星都看不见,哎这种城市。”   “嗳阿泰,梦想实现和获得幸福,为什么不是同一件事呢?”   “这个……不好说啊。”   “下次记得告诉我,最近我们还会再见的。”蛇夫扭头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而我一直目送出租车走出很远。   Ver IX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想着蛇夫的话,梦想实现和获得幸福,为什么不是同一件事情呢,实现梦想应该可以给予人们幸福感,获得幸福的充分条件也是梦想的逐渐达成,但是人们为什么会不满呢会有如此强大的落差感挫败感呢?真正能让人受到鼓舞重新振作开释笑容的,又是什么呢?   有时候不由自主地望望天空,其实我并不觉得这城市很糟糕很肮脏,诚然在这暗红色如同血液迸裂的天空之上看不到本身就很暗的蛇夫座和永远屌丝命运的牵牛星,但是还好那只是我和蛇夫两个人的指引那没有很重大很需要渗透的意义,整个天空中月亮还端坐着,北极星依旧明亮可见,七颗北斗星也都约略可见大致有个清晰的形容。这个城市还不错,它理应钟灵毓秀,它对所有愿意正常前行的人,都给予了合适的指引。   另外路遇了一个拾垃圾的老太太,整个人瘦的都不能形容就算说是皮包骨头吧也不觉得那是一副很宽大的骨头。这样的人会炸掉梅果然后吃掉么?我想象不到,我觉得她一样也很可怜很劳累需要安养需要支持如同当年梅果需要一碗猫饼干。我给了她一个矿泉水瓶子又额外塞给她二十块钱,我觉得对于这个世界的确有些艰难有些苛刻有些不容乐观,但是我至少要对他柔软一些感性一些,我还有依稀的人性要遵循。   回到家昏昏沉沉睡了一觉,早晨醒来看见了蛇夫的短信,“昨天给你捎了个礼物,垫在相机下面忘了给你,路过酒吧的时候已托给酒保,有时间去那里拿就好。蛇夫。”我笑笑,真的想不到能垫在相机底下的礼物除了面巾纸以外还能是什么。   酒吧早晨并不开门营业,但是酒保先生他们和我都互相认得,其实都能算熟识了,上午的时候他们也都待在酒吧里面,擦擦杯子准备准备原料洗洗调酒器,而我也找不出连续两天晚上出门的理由,所以一大早我便过去酒吧那里。   “Welcome”字样的下面挂着“暂不营业”浅咖色牌子,我推门进去,铃铛依旧发出呤呤的声音,老酒保先生看见我便一边擦着高脚杯一边和我说,你的朋友刚才来给你留了东西。   老酒保递给我一个纸袋子,我看了看里面,居然是围巾,还是蛮长的一条,大夏天居然送别人围巾,蛇夫这家伙。我这样想。这东西说实话更适合给他自己留着吧,他不是才是擅长舞动大蛇的那个么。   我和老酒保先生打着招呼:“刚醒么,昨天营业到挺晚。”   “还没睡,”酒保先生一边擦手中的杯子一边说,眼神也只顾看着杯子而丝毫没有瞥向我这边,“我都干了多久这个活了,已经习惯了我不在乎。”   我静静地等着,看着他擦完最后一个杯子,然后长吁一口浊气,“能和您聊聊么?”我问他。   老酒保耸耸肩,招呼我坐在吧台前面。   “我觉得您算个有些水平有些认识的人。”我对他说。   “何以见得呢?”他并没有自谦着说没有没有我就是个粗人你太看得起我了什么的。   “手指头,”我继续说,“您的十指的形状不是先天就可以那样的,况且刚才您的解释说明了您有着非同常人的精神力,我原来便想过很久我觉得您过去应该是经常做手术缝合病人的外科医生,没错吧。一个经历了十二年医学教育有着极强职业自尊的外科医生在这里一干就是这么多年的酒保,您也应该有自己的理由吧?”   “我杀了人,”酒保先生用抹布擦了擦手,叹着气说,“我因为自己的失误让一位病人死掉了,本来他至少还应该有五年的生命,但是因为我的失误他死了。那是一次医疗事故我按例被停职半年可是一周以后我就辞职了,我没办法继续从医了,我那时体会到了生命有多伟大有多珍贵,我剥夺了别人内心的支柱剥夺了别人视为和自己生命并重的东西。我从那时明白了我们每个都不是囿于自己而活着我们真的活在别人的光明之中我们互为囹圄一般,我体会到了其他生命的重要性我畏惧他们,所以我已经不能再拿起刀了,”   “我在这里弹了四年钢琴,后来换了小提琴演奏之后,我就又做了三年酒保,去年我已经盘下了这家店我现在是它名副其实的主人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一辈子站在这后面看着面前形形色色的人们,我想让这里成为一家具有归属感的酒吧,那些迷失自己的白领们进门就会被说你怎么才回来去哪里疯泼了,走的时候会被说傻子这么多客人都没走呢你好意思走么。我愿意一直这么做,人的生命是两部分,我以后再也掌管不了他们的身体,我想尽我所能给他们心灵的宁静,仅此而已。”   “嗳酒保先生,”我靠近一点,“实现梦想和获得幸福,为什么不是一回事呢?”   “实现梦想是牺牲你其余所有喜欢的东西而追求你最喜欢的,”酒保先生仰着头思索,“幸福是你喜欢的小东西依次获得小愿望依次达成,他们那些追求生命完胜的人,这辈子实现的尽是梦想,但是永远都不会幸福。”   我拿着那条蓝色的围巾走出酒吧,我想着酒保先生的经历,那是只显露给我一个表面而其实深刻得多纵深得多的人生,我想到梅果,我是不是像酒保先生一样,害死了你呢?我瞬间觉得前所未有的难过。我把那么多人当作猫来对待,我宠溺他们喜欢他们所有的缺点热爱着他们的气息,而现在,我大概再也没有资格安养任何一只猫了。   梅果桑,求你了,十年了时间带走了我的一切,带走了我的祖母带走了那间小院子带走了我的信心自尊和坚守未来的勇气,求你了我知道如果一切都好的话你能活着你现在正是猫到中老年。如果你还能记得我如果你还有力气如果你的爪子现在很完好很健全,请来抓挠我请来掐死我请来继续发泄你的怨忿,我不能如此一直循着你留下的气息而缅怀而微弱的活着,我也不能忘记那过去的事情毕竟我错了我不能这么轻易断送我珍视的感情。嗳嗳梅果大人求你了你回来吧,我受不了这样了,我已经,已经近乎要失去所有陪伴,那是蛇夫口中很重要的东西,然后,我大概要孤单着茁壮成长了。  (本文为沙龙国际签约驻站沙龙国际原创,未经许可,禁止转载;合作请联系QQ:979502441)   → 微信公众号:沙龙国际,可通过意念关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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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反馈2013-08-24 18:03:32 发布 丨 6158 人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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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2#Alisa2013-09-08 18:31116.25.*.*
    一字不落看完:梅果虽家养倒像野生的、失去了这么多年无需自责了。。
                  挺心善的嘛:送给瘦弱老太小钱、小关怀、很有爱~
                  最后一句:荞麦枕头不错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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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3#青田2013-09-08 22:26218.56.*.*
    额,为什么有人这么喜欢小猫??求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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